美國新聞人不得不面對一個悲涼的現實：他們只是圣徒，不是主。主的名字叫資本。

“教父”唐?科萊昂說“我開一個他沒法拒絕的條件”的時候，他總會得到他想要的。當默多克（Rupert Murdoch）提出以50億美元（溢價65%）收購《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母公司道瓊斯公司（Dow Jones & Company），誰都知道這宗交易只是個時間的問題，雖然這么一樁商業邏輯上完美無瑕的交易卻因為賣方挑剔買家的品性而引發了爭議和抵制，拉鋸長達3個月。

當本周雙方宣布交易達成的時候，記者和專欄作家們紛紛哀嘆：一份偉大報紙的正義時代行將結束。為什么一家新聞公司會如此成為新聞熱點？

具有118年歷史的《華爾街日報》是全球報紙（不僅僅是財經新聞）的最高標準，該報能達到這個高度，有賴編輯與報紙老板班克羅夫特家族（Bancroft）之間堅守一個核心價值觀：編務與業務分離，也就是報業的政教分離。保衛這個價值觀是所有爭議的源頭和焦點。

默多克卻曾對《紐約客》表示，在他龐大的媒體商業帝國中最令他感到快意的莫過于介入報紙主編的工作，并“試圖影響人們”。但商業世界和華爾街一致看好默多克——道瓊斯股價暴漲60%。從這一點看，針對默多克收購《華爾街日報》的各種爭議就是美國新聞業編輯獨立和資本話語權之爭。

道瓊斯傳統上一直是記者管理的公司，公司的CEO和報紙出版人都曾是杰出的記者，公司的管理哲學一直是新聞質量至上。但在過去20多年中，這家公司雖然在新聞成就卓越，但在商業基本上是失敗的，這多少說明杰出的記者未必經營得好報紙。從服裝行業過來的職業經理人 理查德?贊尼諾（Richard Zannino）改變了公司記者主政的傳統，恐怕也是班克羅夫特家族不得已——去年該公司收入僅18億美元，甚至略低于1993年的收入。在本次交易中證實，贊尼諾果然是商人兼公司政客。

即便默多克是新聞編輯們的噩夢，但也要公平地承認他是媒體經營大師。道瓊斯的長期虛弱讓締造世界第三大媒體王國的默多克乘虛而入，何況他覬覦這顆報業明珠很多年。這澳洲人選擇在道瓊斯和《華爾街日報》高層更迭之際，老道之至。

默多克承諾不會干預編輯獨立，并為編輯提供更多預算。至少第二個承諾是可信的。退市后的道瓊斯將不再面對華爾街分析師的壓力，這樣編輯記者們可能會獲得更多預算——畢竟再好的新聞也需要預算支持。

對于默多克的全球媒體版圖來說，道瓊斯的意義有如加勒比之于西班牙帝國，完美并且必要。作為美國保守主義核心陣地的《華爾街日報》社論版和右派電視新聞頻道Fox News簡直是天生一對。借此，他坐擁影響美國政治的更大能量。該報200萬讀者平均家庭資產超過一百萬美元，在經濟和政治領域都是美國名副其實的統治階層。該報以及道瓊斯通訊社的高質量財經新聞將給默多克即將推出的?？怂关斀涱l道（Fox Business Channel）提供最好內容支持。

新聞人幾乎一致認為，默多克毫無疑問會染指《華爾街日報》的內容，玷污編輯的獨立性。默多克的勝利讓美國新聞人大呼小叫，不僅因為美國報紙經營傳統將面臨英國報業傳統的侵蝕（報紙代表報紙主人的立場），更因為它宣告了報業所有權新時代的到來。美國新聞人不得不面對一個悲涼的現實：他們只是圣徒，不是主。主的名字叫資本。

過去幾年，美國報業的家庭控股傳統一直面臨著來自資本世界的侵蝕：《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和《費城問詢報》（Philadelphia Inquirer）等前后被收購，更多的報紙不得不壓縮成本，撤銷海外記者站。美國三大全國性報紙《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華爾街日報》和《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均為美國新聞品質的圭臬——都由家族控股，傳統上，這些家族亦傾力衛護其新聞品質。

如今，報紙更多成為了大型集團公司或者私募投資財團的資產。但當報紙僅作為一項資產，投資者和集團公司那里，股東價值遂微妙地凌駕于新聞價值。過去，新聞價值和商業利益沖突時，老板通常會尊重前者。但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美國主流媒體對政府立場幾乎一致的支持完全是對1970年代美國新聞精神的顛覆。那到底是編輯的問題還是公司利益問題？

《華爾街日報》已被收購，那么作為另外兩大新聞標準的《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是否能抵制住資本的春藥？去年開始，投資銀行摩根斯坦利即開始著手瓦解《紐約時報》雙重股權結構（《華盛頓郵報》擁有類似股權結構），解除舒爾茨伯格家族（Schultzberg）對該報的控股權。一旦摩根斯坦利得手，要求收購《紐約時報》的投資人將紛至沓來。

《洛杉磯時報》前主編約翰?卡洛爾（John S. Carroll）說，自由市場式資本主義很不適合報業。他嘆道，“如今，商業利益就是一切?！?對于資本主義和自由市場的衛道者《華爾街日報》來說，這真是莫大的諷刺。也許再過十年，美國人只能在歷史書中回味美國新聞業的黃金時代了。（來源：縱橫周刊 文/陳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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