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鎮江：劍鋒所指，并非皆正義

　　近日，江蘇鎮江郭國平受賄案經歷了妻子沈萍及律師的不懈申訴、控告，終于有了回音，沈女士手捧著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的再審決定書在記者面前，涕不成聲，向本報記者講述了其在丈夫服刑三年多來控告、申訴的艱難經歷。 記者注意到，在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的再審決定書中清晰地表明：“原判認定部分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引起了記者的關注，本報記者翻閱了此案有關的證據材料，發現此案的判決存在諸多疑問：1、案件的性質到底是刑事案件?還是民事案件?2、受賄人、行賄人到底有沒有犯罪故意?3、受賄人到底有沒有為行賄人謀取利益?

　　帶著這些疑問，記者探訪了有關知情人、當事人、本案代理律師、法學專家，發現此案確有蹊蹺。案件進入再審階段，記者不敢枉加評論，但案件中的疑點重重，值得深思。

　　飛來橫禍

　　郭國平1992年從部隊轉業到鎮江市潤州區國土資源局，系一般工作人員。國土局下屬三產企業潤州綜合開發中心的焦西養殖場占地400畝，其中養殖水面137畝，由于經營不當和災害而年年虧損，國土局為改善經營狀況，決定將該養殖場承包給內部工作人員經營。

　　當時由于焦西養殖場虧損嚴重、條件極其艱苦、惡劣，沒有人愿意承包，局領導考慮到郭國平的能力和為人，多次找郭國平協商，要求郭國平為局里“挑擔子”，郭國平顧全大局，同意承包該養殖場。1996年12月18日國土局與郭國平簽訂《承包經營協議》，承包期限為5年(期限：1997年1月1日至2001年12月31日)。

　　經營期間，郭國平吃盡千辛萬苦，并對焦西養殖場進行了基本建設投資，使養殖水面由原來的137畝擴大至150畝，焦西養殖場經營狀況有所改善。當時國土局在焦西養殖場旁邊的65.8畝的灘地，由于疏于管理而流失，被鎮江市蘆灘管理處占用，國土局局長沈仁法指示郭國平想辦法將該65.8畝灘地收回由郭國平經營使用。郭國平經過多次協商，并補償蘆灘管理處3000元，后將該65.8畝灘地收回后用于種植魚草、樹木等。2001年11月8日原承包協議即將到期時，國土局與郭國平簽訂了《續包協議》，續包期限為5年(期限至2006年12月31日止)。

　　后焦西養殖場旁邊的大灘承包人史正林見郭國平承包的養殖場經營狀況有所改善、有利可圖，而與郭國平協商，提出要郭國平將焦西養殖場(其中包含魚種及固定資產)轉包給其經營。

　　經過雙方協商，2001年12月20日郭國平將焦西養殖場轉包給史正林經營，并簽訂了《養殖承包協議》，約定史正林每年給付郭國平承包費6萬元，承包期限(2001年12月30日至2006年12月29日)。

　　2002年1月18日，史正林與郭國平協商并簽訂《協議》，郭國平將自己經營、使用的65.8畝灘地租賃給史正林種植魚草，約定租賃期限5年，租金共計1萬元，如史正林對該地塊開發利用，則租金為每年1.5萬元。

　　由于郭國平的出色表現，郭國平于2003年2月升任潤州區國土局副局長。在史正林承包、租賃期間，郭國平多次向史正林催要其拖欠的承包費、租賃費及魚種、固定資產款。由于史正林資金短缺而無力支付，史正林便和郭國平協商，要郭國平“不要催要了，以后就算合作經營、到時候和你分成。”

　　2003年11月18日，在郭國平與國土局的承包關系沒有終止的情況下，國土局下屬潤州綜合開發中心與史正林另行簽訂租賃協議，由史正林一并租賃包括郭國平承包的400畝焦西養殖場的1400畝大灘。

　　2007年，因鎮江市北部濱水區建設需要，鎮江市水利投資公司出資2980萬元，委托國土局與史正林商談土地征用補償。郭國平及國土局其他工作人員受國土局委派負責具體談判事宜，并將談判情況向國土局領導匯報。

　　2008年1月11日，經國土局局長辦公會討論決定補償史正林1880萬元;2009年8月20日國土局為收購焦西灘上的史正林的林木，經協商和網上詢價，國土局支付史正林林木補償款91.5萬元。2008年1月22日，史正林在未與郭國平結賬的情況下先期預付郭國平承包期間拖欠的部分承包費、租賃費、魚種款、固定資產款及分成款80萬元。2009年9月3日，史正林再次預付郭國平部分欠款20萬元。

　　2009年11月27日，潤州區人民檢察院偏信行賄者姚長紅、姚長平兄弟二人關于郭國平曾收受其賄賂款5萬元的虛假供述，在無任何手續的情況下，潤州區人民檢察院非法將郭國平帶至潤州區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并在無任何合法手續的情況下，將郭國平非法羈押5日之久，在這五天里采取不讓睡覺(一直拷在椅子上)、毆打、辱罵、恐嚇等手段刑訊逼供、欺騙、誘供!5萬元的所謂受賄案被查否后，偵查人員理應知錯就改，畏懼辦錯案的法律責任而缺乏糾錯勇氣辦案人員繼續逼迫郭國平供述其他經濟問題，在郭國平如實反映了與史正林之間因為承包、租賃、合作經營分成而收取史正林預付的部分欠款100萬元后，檢察人員強迫郭國平承認收取史正林的100萬元是受賄犯罪，偵查人員故意不聽郭國平的辯解，并誤導郭國平說：“國家工作人員只要拿了人家的錢就是受賄!”，他們不聽郭國平的解釋，將筆錄打好后強迫郭國平在訊問筆錄上簽字捺印。在獲取了郭國平的所謂有罪供述的筆錄后，2009年12月2日，潤州區人民檢察院以受賄罪將郭國平刑事拘留、逮捕。

　　疑點重重的“受賄”

　　記者尋訪了案件關鍵證人之一的史正林，史正林堅稱其與郭國平之間確實存在轉包、租賃等關系，就轉包費、租賃費、魚種款、征地補償款確實存在著復雜的債權債務，其給予郭國平的100萬元僅僅支付了部分債務，具體債務應該在一百多萬以上，史正林堅稱：這100萬元根本就不是行賄，是還郭國平的債!史正林還向記者講述了其在被拘押期間令人費解遭遇，一、反貪局的檢察官責令其在寒冷的冬天脫掉鞋子長久罰站、謾罵、不許其吐痰。二、將郭國平的筆錄給史正林看，逼迫史正林承認行賄。三、郭國平案件一審時，將史正林傳訊到檢察院閑談，不許史正林出庭作證。四、取保候審一年多后(超過法定取保候審期限)，因為郭國平案件申訴，又對史正林取保候審，最終史正林案件在兩年后被以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五、史正林申訴一年多了，鎮江中院一直沒有回音。

　　“本案史正林與郭國平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債權債務關系，而且該債權債務至今尚未結算。在債權債務關系沒有結算前。史正林先期預付郭國平部分的欠款，完全符合我國《民法通則》之規定，并無違法和不當之處。檢察機關、審判機關錯誤地將這起民間債務、合同糾紛定性為受賄，并處以刑罰，實屬定性錯誤。”代理申訴的律師對記者表示。

　　辯護律師介紹，大量的證據表明，郭國平將自己承包的400畝焦西養殖場轉包給史正林經營，并簽訂承包協議，史正林未按照協議償還債務。郭國平將65.8畝灘地租賃給史正林，對該灘地的收回，郭國平先期已經進行了投資，后期又進行了種植。

　　據記者了解，在一審庭審中，控辯雙方就郭國平租賃給史正林的65.8畝灘地的債權債務進行了舉證質證和激烈的法庭辯論。然而一審判決書通篇只字未提該事實。

　　“二審審理中，檢察機關補充了部分證據。事實上，郭國平對65.8畝灘地的征地補償享有所有權，這一點史正林也予以肯定。但是，二審法院卻把郭國平與史正林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認定為行賄受賄關系。”辯護律師對此表示不解。

　　該案的另一焦點是公訴機關指控郭國平利用職務便利為史正林謀取利益。

　　一些知情人士對記者表示，對史正林補償1880萬元的決定是局長辦公會集體討論后形成的決定，“既然是集體討論，郭國平在會上僅僅將談判的過程作了匯報，這怎么能說郭國平幫了史正林的忙?而郭國平作為一個區區副局長，也沒有那么大職權!”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規定國土局應該給史正林2400萬元的補償款和300萬元的青苗補償，“由于郭國平及談判小組成員的不斷壓價，國土局僅給史正林1880萬元補償款和91.5萬元的青苗補償，史正林沒有得到任何便宜，吃虧大了。而且談判時，郭國平知道國土局得到近3000萬元(2980萬元)的補償，郭國平不告訴史正林底線，一個勁對史正林壓價，談判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不說實話，蒙騙史正林，至今史正林對此還耿耿于懷。”

　　對此，著名時事評論員羅豎一認為：“如果郭國平和史正林有行賄受賄的預謀和故意，那么郭國平也許會為史正林爭取盡可能多的補償，恰恰相反，郭國平是在為國土局謀取利益，損害史正林的利益。”

　　此外，公訴機關還指控郭國平收取史正林624627.07元賄賂款。

　　對此，沈萍很肯定地告訴記者：“史正林與郭國平沒有任何不當行為。在征地補償和林木收購過程中，史正林沒有請郭國平吃過一頓飯、喝過一次茶、休過一次閑，也沒有委托郭國平打過招呼。史正林在二審庭審中也堅持，如果有上述情況，他愿意受刑罰處罰并承擔一切責任。”律師也認為，如果沈萍的說法屬實，那史正林只是還欠郭國平的欠款，絕對不是行賄。郭國平收取他的正當債權，也絕對不是受賄。

　　通過沈萍提供的證據可以看到，因為郭國平與史正林之間存在債權債務關系，雙方一直沒有結算。75624.5斤魚種總價值為195372.93元，是2001年郭國平接收養殖戶要求提前終止養殖承包關系時商談的價格，就這一價格也是低于當時的物價標準的。低于當時的物價標準的原因其中就含有養殖戶提前解約的違約責任等因素。

　　曲折的審理

　　2010年11月16日，潤州區人民法院以受賄罪判處郭國平有期徒刑十年，并處沒收財產10萬元，沒收贓款44萬元，追繳贓款266627.07元。

　　然而，該案的判決卻引起了不少爭議。據悉，被關押的一年半時間里，郭國平所謂的受賄案件經過了逮捕、審查起訴、兩次補充偵查、起訴、申請補充偵查、上訴、再次申請補充偵查等程序，時間長達一年半之久。

　　記者了解到，在庭審舉證質證時，郭國平辯解道：“筆錄上的簽名是我簽的，當時我看了筆錄，筆錄和我說的完全不同，他們逼著我簽字，恐嚇我很長時間，對我推推搡搡的，幾天不睡覺，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當時看見有錄像的攝像頭對著我，我想：‘簽就簽吧，筆錄和我說的是不是一樣，反正都有錄像’。”

　　據了解，而對于姚氏兄弟供述向郭國平行賄5萬元一事，郭國平堅決否認，并辯解了當場拒收該款項的情況下，檢察機關再回頭找姚氏兄弟核實時，姚氏兄弟又如實供述了向郭國平行賄被郭國平拒絕的事實。

　　“從本案的案發過程不難看出，當初檢察機關是以郭國平收受姚長紅、姚長平5萬元賄賂而對郭國平進行審查的。經過審查，該受賄事實已經查否。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郭國平的為人，同時也能得出結論：就是郭國平就12000元沒有受賄的故意，更不存在為姚氏兄弟謀取利益的事實，只是正常的人際交往。”郭國平的辯護律師介紹說。

　　郭國平的辯護律師還向記者表示，在多次的補充偵查期間，檢察機關提供不出任何新的認定郭國平犯罪的證據，尤其是一審最后一次向法院申請補充偵查后，檢察機關連一張紙的證據材料都沒有，就通知法院恢復審理。檢察機關多次補充偵查的理由均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據悉，郭國平不服一審判決，于2010年11月25日向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二審法院于2011年5月30日維持原判，僅僅將一審認定的受賄數額由原來的706627.07元改為637727.07元。

　　郭國平服刑期間，沈女士堅信丈夫無罪，而走上了漫漫申訴、控告路，先后向鎮江市中級人民法院、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申訴，向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中紀委、中央政法委控告，最終案件得以重審。

　　專家點評：郭國平不構成犯罪

　　記者就本案咨詢了中國政法大學刑法學專家、博士生導師董淑君教授，董教授認為，如果以上反映是事實，那么按照法律規定郭某某與史某某沒有行賄受賄的犯罪故意。他們之間有著租賃費、承包費、魚種款、征地補償款及利息等等各個方面的糾紛，這是正常的民事商務糾紛。原審的區、市人兩人民法院忽視基本事實和雙方經濟糾紛的存在，把史某某依協議的履行約定行為和償還債務行為，認定成了行賄行為。如果史某某的行為真的是行賄，那么公訴方就得拿出郭某某為史某某謀取利益的證據，否則就是錯誤的起訴，導致錯誤的判決。在法律體系中，民事與刑事是截然不同的，刑就是刑，民就是民，用刑事法律來調整民事法律關系，很可能由于濫用司法權力，造成枉法裁判。

　　如果真的有證據證明國土局補償給史正林的1880萬元這一行為是國土局集體研究而確定的決議，那么郭某某就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為史某某謀取利益，當然，也就構不成受賄。

　　另外，從程序上講，錯誤的收集、取得、使用證據，就會導致錯判。不難想象，檢察機關為達到目的，不惜采取刑訊逼供、指供誘供、阻礙證人出庭作證、隱瞞大量郭某某無罪證據等辦法來證明史某某、郭某某有罪，人民法院還予以采納，錯案由此產生。另一方面，公訴方所依據的證人，卻無一出庭。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及其司法解釋的本意，刑事案件的關鍵證人必須出庭作證，這是法律的原則性、強制性規定。關鍵證人的證人證言，不能出庭依法訊問、質證、查證屬實，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

　　董教授指出，2013年4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常務副院長沈德詠在廣東省廣州市召開的刑事審判工作調研座談會上強調，刑事審判生殺予奪，事關公民的名譽、財產、自由乃至生命，事關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一定要堅決守住防范冤假錯案的底線。第二天，人民法院報社、《人民司法》雜志社和中國法院網在最高人民法院舉辦提升司法公信力專家學者座談會，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會上提出，公正司法是人民法院工作永恒的主題、任務和價值追求。要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推進公正司法，不斷提升司法公信力，需要全社會形成合力，共同努力。最高人民法院正在認真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法治建設的重要論述，結合人民法院工作實際，研究進一步推進公正司法，提升司法公信力，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公正司法是人民法院工作永恒的主題、任務和價值追求。這需要全社會形成合力，緊緊依靠法律界包括法學專家和律師，齊心協力，共同推進公正司法，落實依法治國的要求。董教授非常贊同周強、沈徳詠兩位院長的講話，希望辦理這一案件的各級人民法院，嚴格依法，公平、公正審理此案。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強調，我們提出要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所有司法機關都要緊緊圍繞這個目標來改進工作，重點解決影響司法公正和制約司法能力的深層次問題。(作者 山霖)